6 磁性嗓音的座敷童子(1 / 2)

最近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的歌手的音质有一定倾向。

首先有个大前提,声音必须有力量。估计是因为我听硬摇滚长大的吧,线条纤细的声音很难打动我。

其次,声音中必须留有年少的稚气。我从单纯粗壮的声音中感受不到魅力,更希望能感到对远方某物的憧憬。

还有,声音中必须不时透出忧郁。从始至终澄澈明朗地延伸的声音无法传到我内心最深的地方。

最后,声音要带有女性的色彩。混合着甜美与苦楚、尖锐与温柔的回响能够产生魔力。

具备上面所有条件的歌声的主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

所以,在弗雷迪·默丘里死去、迈克尔·杰克逊死去、查斯特·班宁顿也死去的如今,我会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找到自己理想中的歌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然而,我轻松地遇到了。

尽管无法置信,地点就在非常日常的地方——录音棚“MoonEcho”。

*

诗月那件事以后,我开始时常去“MoonEcho”。

之前演奏《Creep》的时候我痛切地体会到自己弹的吉他有多烂,于是下决心认真练习一下。电吉他这种乐器如果不接音箱弹,就没法注意到弹错或者拨弦不稳,练习效果不好。虽然戴上耳机就能在家里练,但有时也想感受着音箱轰鸣尽情弹奏。

随着常去“MoonEcho”,我和黑川小姐混得很熟。

“虽然美沙绪也说过,不过还真是基本上拜托你什么事都能接受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把整理录音棚仓库或者撕下过期海报还有修理器材这些事情塞给我。……等等,这不是什么混熟了单纯是用起来方便吧?

“那今天A2录音室晚上6点前都空着,你去用吧。”

——不过嘛,我也拿得到回报,没什么可抱怨的。

要说为什么她能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间免费借我,那是因为黑川小姐年纪轻轻竟然是“MoonEcho”的老板。据说她爸爸是有好几栋大楼的大富豪,至于坐柜台接待顾客单纯是她的兴趣。把手里整栋楼装修成录音棚加livehouse亲自经营,真让人羡慕得要死。

“有这么羡慕?意思是你也想当这儿的老板?”黑川小姐问道。

“诶?啊,算是吧,能靠这个吃饭挺理想的。”

“这实质上是对我求婚吧?”

“啥?怎、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那个,其他员工都在听着呢别开这种吓人的玩笑,”

“听起来像开玩笑?你打算怎么当上这家店的老板?攒钱从我老爹手里买下来?还是说先在这儿打工然后接连晋升最后合作经营?哪个都没戏吧。和我结婚不是最现实的吗。”

“这确实是正论可说到底,”

“我开玩笑的。”“到头来还是玩笑啊!这种事麻烦你一开始就承认行吗!”

她天天都这么作弄我,感觉好像又多了个华园老师一样,累死了。

“说起来百合坂大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转移话题。毕竟亲眼看到诗月的母亲闯进录音棚,会在意事情始末也是自然。不过。

“我也很想知道。”

“这算什么意思嘛。”

“诗月没和我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询问她家里的事情。”

“你明明就是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原来还能在这种事上为别人考虑啊?”

“和女装没关系吧!”还有你知道多少?我是Musao这件事是从华园老师那儿听说的吧?不过我没有追问,免得自找麻烦。

“算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结论,总之就是大小姐还能继续敲鼓对吧?”

听黑川小姐追问,我正想回答时,发现一个人影跑进了录音棚的大厅。

“我来晚了!”

是诗月。她还穿着校服,所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吧,看到我便喘着气跑过来。没错,难得能免费借到录音室,我想配上鼓一起尽情弹,于是把她也叫来了。

“真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讲习一直没结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见诗月深深冲自己低头,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脸理解的样子微微翘起嘴角,点头指向A2录音室的门。

*

开始常去“MoonEcho”以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大厅总是能看到同一名顾客。不,是不是顾客我也不太清楚。那人经常蹲在角落的观赏植物的花盆旁边,戴着耳机听什么东西,不然就是死死盯着手里捏紧的乐队总谱在读。年龄大概和我一样吧,身穿宽松的T恤还有超短裤,整天露出一副红通通的膝盖。起初我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要是男的那嘴唇的色泽和睫毛的翘曲太过柔美,要是女的那眼角和下巴的线条又太具攻击性。如果听到声音就能知道吧,尽管这么想,可那人总是孤零零的,没见过和谁说话的样子。

我会这么观察,恐怕是第一眼见到就被她吸引了吧。没错,是“她”,正确答案是女孩子,但我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件事。

“那个孩子是谁啊,好像总待在那儿。”

我还偷偷和黑川小姐打听过。她隔着柜台朝大厅的少女看了一眼。

“哦哦,是我们这儿的座敷童子[注]。”

[译注:座敷童子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精灵,是住在家宅和仓库里的神。按照传说,座敷童子常常戏弄家里的人,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会很富足。]

“诶?”

我禁不住在黑川小姐和大厅角落的女孩之间来回看了三次。

“光是待在这儿我们家的生意就特别好,就让她待着了。你也能看到啊,灵力挺强的嘛。”

“等下,我说?”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玩笑指哪一半?是说灵力如何如何那句吧?

“她哪个乐队也没加,到处当外援演出。什么乐器都能玩,水平没没得说。好像还能拿到点演出费。”

“嗬……”还有靠这个赚钱的啊。明明和我差不多岁数,真厉害。既然什么乐器都能演,需求应该相当高。

话虽如此,我又不玩乐队,只要用电脑姑且自己也能玩各种乐器,应该没事可找那个座敷童子。

但,我怎么也离不开视线。从第二天开始,每次到“MoonEcho”来都会寻找那人的身影。

*

在录音棚的练习几乎都是和诗月一起。原本她就常来“MoonEcho”,变成这样也算顺其自然吧。

“论乐器的质量绝对是那套Gretsch更好,但在学校怎么都会顾虑周围。那个仓库隔音不是很妥善。”

诗月难为情地说道。原来那样还算在顾虑啊?我想起她在仓库敲鼓时的样子。实际上,在狭小的录音室里合奏时诗月会全力敲鼓,我都快被声压挤扁印在墙上了。

那是六月的第一次放学。我和诗月一同来到“MoonEcho”,下午五点零五分前在柜台办完手续,接过从黑川小姐那儿借来的器材,一边走向楼梯一边和以往一样环视大厅。

那个座敷童子就在沙发后的角落,双手抱膝,戴着耳机愣愣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哦?

今天她膝盖上放着个奇妙的东西。

“FORSALE什么都做价格可谈·便宜到爆”

……是块写了字的写生板。

“真琴同学?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诗月随着我的视线看去。

“……嗯,在这儿见到过几次。可能是常客吧。”

我差不多是无意识地朝那边走去。座敷童子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向下移动后焦点对准了我的脸。

“啊啊!那个。”座敷童子站起身来。“是顾客呀,欢迎光临!”

传入耳中的第一声像粗砂糖一样涩辣又甘甜,果然还是听不出男女。T恤尺码也很大,难以分辨体格。

“我什么都做,保证服务周到!价钱也可以打折!”

座敷童子说着不住地朝我这边凑,于是T恤松垮张开的领口中不只露出锁骨的线条,还有更里面的位置。等等这可不是我主动的,但就结果而言的确看到了两处隆起的小丘,这才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是女孩子。我慌忙抬起视线,恰好和她四目相对,又慌忙扭过头蒙混过关。

“不是,那个,我没说——”

“真琴同学!?”

背后传来声音,校服夹克的袖子被人拽住。

“不、不行,这是性犯罪!”是诗月。

“哪里犯罪了!?”

“竟然付钱让女性给自己服务。”

你快给所有服务业的女性道歉吧。

“无论哪种演奏(play)我都没问题喔?”座敷童子笑眯眯地说着,左手做出握住棒状物体上下移动的手势。“对技术也有自信。”

“看、看吧!”诗月说话声变了调。“又是play又是技术的!太下流了!”

“我倒觉得只是在说音乐……”那个手势估计是握吉他琴颈吧。

“凛子同学和我说过,真琴同学动不动就跑去性犯罪,要我盯紧点。还说你手巧嘴巧的估计总找各种理由争辩……”

“我哪是争辩根本就是被人找茬吧?还有‘手巧’是从哪儿来的?”

“我觉得比只有嘴巧的男人强!”

话越说越乱你这个座敷童子能不能别插嘴?

“我无论手上还是嘴上都擅长!能当主唱也能玩大部分乐器。啊,主唱是这位嘴巧小哥来吗?”你少给第一次见的人起外号了。“今天是两个人练习?缺不缺什么配器?比如贝斯之类的。”

“呃……不缺……嗯,没问题。”

听我回答,座敷童子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尽管因过意不去而心痛,我还是朝诗月转头。

“看吧,是说乐队的事。”

“这、这样啊。我朝别的方向误解了……”

“如果非要不可的话那方面的服务倒也可以考虑。”喂你这个座敷童子别故意煽动误会了!你看诗月都满脸通红了不是!

继续说下去真不知道要掉进多大的坑,我抓住诗月的手腕朝B3录音室的门口拖去。背后传来座敷童子心切的声音。

“人手不够就叫我啊,随时都行!”

一个小时后,我和诗月结束了练习来到大厅,又看到那个座敷童子正朝其他乐手搭话。

“演出缺人手我可以帮忙,很便宜的!”

我和诗月互相看了看,估计两人脸上都是同样困惑的表情。世上还真有这种怪人呐。

*

“啊——碰见小朱音了?让她给你服务了?”

第二天,和华园老师说起录音棚那个座敷童子,就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认识吗?黑川小姐是说老师介绍过去的。”

“嗯,是我做家教时教过的学生。不去上学,但是脑子很聪明,再加上我很会教人,结果她考进了私立初中。哎,到头来在那边还是不上学一直玩音乐。”

既然说家教还有私立初中,那家里还挺有钱的吧。看她在做那种买卖(?)还以为肯定是缺钱呢。

“后来过了挺久在去年又遇到,她都初三了还没决定出路,我就随便问她‘要不到我们高中来?’结果还真考过了。好像是4班来着。”

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啊?话说4班?我朝旁边的凛子看去。那时我们三个正在音乐准备室商量下周上课的内容,而凛子对我的话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翻看着乐谱。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抬起眼神。

“朱音?我们班没这个人。”

她好像在听。

“就是说高中也一样不上学吧。”

华园老师举着盛红茶的杯子,悠闲地说。

“我听黑川说她整天泡在录音棚,那孩子真的什么都能弹呢。啊——要是来上学的话我讲课就更轻松了。”

“你还想更轻松吗?现在手上的内容是盘算着偷懒两周都交给我们吧?”

“你很懂嘛Musao,毕竟认识了这么久。”

不是才刚两个月。

“但没办法啊,下周游戏大作的续作一波接一波发售,这哪还顾得上工作。”

“你要为了玩游戏请假啊?”

“不只是游戏!有时候还整天睡觉或者看漫画呢!”

“这些我根本就无所谓。”

凛子冷淡地说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无所谓。被添麻烦的不是我和你吗?但凛子指着手上的乐谱继续说。

“比起这个,第三学期的音乐节,全体选选修音乐的学生都要参加唱巴赫的康塔塔,这计划是认真的?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钟呢。”

所谓康塔塔,是由管弦乐、独唱、合唱综合在一起的大规模声乐套曲,而且是多乐章,不是普通高中生想碰就能碰的。

“大家都有干劲嘛,办公室里也在谈论,气氛上很欢迎啊。编曲都让Musao做了,事到如今再说不干Musao不是很可怜。”

“你就不觉得我被塞了编曲这件事可怜吗……”

“没有没有,我一直觉得Musao这孩子挺可怜的。”

“怎么好像说我坏话一样。”

“你被害妄想太强烈了。我都没说哪里可怜吧。”老师笑吟吟地戳了戳我的脸颊。“哎,非要说的话,是胸部的大小可怜。”

“一个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女装。”

“凛子同学您明明对话题不感兴趣能不能不要突然从一边戳我痛处?”

“知道了,我不说女装(じょそう→josou)了,回到康塔塔上吧。”

还以为凛子怎么忽然这么老实——

“然后说到村濑君编曲的这部康塔塔,前奏(じょそう→josou)太长了。当然这样的前奏(josou)和原曲一致,但反正是用钢琴弹前奏(josou)吧,那就该剪短。为了让前奏(josou)像个前奏(josou)需要相应的庄重感,而且巴赫的前奏(josou)本身已经超出了前奏(josou)的范围——”

“不是不说女装(josou)了吗!?”

“我是说前奏(josou)啊?你想什么呢?”

我只好咬牙切齿。一脸冷淡地戏弄人,这女人简直是魔鬼。

这时,音乐室的门被打开,诗月走了进来。

“老师,志愿参加康塔塔的人员名单我整理好了!”

诗月把写了三张A4纸的名单放在书桌上,上面列满了学级和姓名。各个学年和班级的都有。

“呜哇,我就随便说说,结果找到这么多人。”

华园老师说得事不关己一样。

“志愿,是说……?”我朝诗月看去。

“是募集音乐节想参加康塔塔的人。”诗月一脸得意地回答。“虽然没选音乐课但想试试,这样的人有很多呢。”

“哦……”

我再次朝名单看去。排在最前头的是1年3班,百合坂诗月。她选的是书道。其他的志愿者也是选的书道或者美术吧。这么一来康塔塔的圣歌队人数会膨胀到我预想中的三倍左右。

不对,等等。

“陪这几十个人练习的人……那个,当然是老师对吧?”

“当然是你啦。”

“为啥!?”

“因为这些孩子们没选音乐,肯定要在课外时间练吧,和我又没关系。学生们志愿参加,那指导的人不也得是志愿的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志愿的啊?”

“村濑君的确没什么‘志’。”凛子从一边冷冷地说道。

“诶?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说什么?”

“应该叫你无志。”

“明明是从没听过的词,我怎么这么受伤?”

“那就叫你无知。”

“这么直接的坏话让我很直接地受了伤害。”

“算了,既然无志就没办法,我带他们练习吧。”凛子叹了口气。

“啊,嗯,能的话最好。”

“我还要弹钢琴伴奏有多少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连前辈们都要指导对我这种内向的人心理负担相当大而且不是我编的曲要领会编排用意相当费工夫一个人看着他们练习放学后的时间就几乎都要花在这上面也没时间预习复习其他功课导致成绩下滑最后影响大学入学考试还有找工作恐怕给整个人生都要带来不良影响但我还是会一个人负责。”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来行了吧!”

“是吗?帮大忙了。”

“真琴同学,你对凛子同学真的好温柔……有点不甘心……”

“你怎么看出温柔的啊?我这只是拼命抵抗精神攻击!”

“然后,呃,老师,”诗月重新转向华园老师。“选修课程,不能改成音乐吗……?”

“诶——?”老师睁圆了眼睛。“你是说现在改?不学书道了?”

“是的。那样在课上也能练习,而且我也想听听老师的课。不只是我,有很多人都想换成音乐,因为评价很好。”

“哼哼,评价?什么评价?”老师喜形于色。

“合唱的指导非常细心能切实感到自己进步,伴奏的感觉也不错,鉴赏课上的解说生动有趣让人对古典产生兴趣等等,选了音乐的同学们经常这么说。”

“这不是有八成左右都是靠我和凛子……?”

虽然自卖自夸也不太合适,但我实在忍不住。

“你们两个是我培养的所以是我的功劳嘛!”老师仰头摆起架子来。真希望她直接一头仰到地上。“但学年中途想改选修科目实在太勉强了吧。”

“这样……啊……”诗月垂下肩膀。“一开始选音乐就好了。”

“书道不也是想学才选的吗?”

听我发问,诗月摇摇头。

“是母亲让我选的,说是和花最相通的就是书法。”

哦哦,要是那个母亲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