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骨色的魔法(1 / 2)

网译版转自天使动漫论坛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略微带黄。某位著名的钢琴家曾写过,那是骨头的颜色。

毕竟是手指直接叩击骨头,弹起来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那位钢琴家接下来又写:不会痛的钢琴毫无价值,也就是说疼痛并不是坏事,但对我而言,唯独疼痛这个词戳在记忆里留了下来。

所以,第一次听到凛子的钢琴时,我最先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

话说回来,有件事一定要在最前头讲清楚,我会穿女装纯粹是为了给演奏视频赚点击量,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绝对不是。

咱可是业余的初中生,吉他也好键盘也好都没多大本事,光是在网上转转,比我厉害的一抓一大把。而且我演的都是原创曲,更何况没加歌词只有乐器,这么一来完全没有在视频网站上提高人气的要素。点击量达到四位数就万万岁,也就这个水平。

毕竟只是兴趣,而且也不是说点击量越高代表演奏越好……尽管这么安慰自己,我心里还是相当不甘。

估计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有一天姐姐突然和我说:

“穿上女装演不就能吸引人吗?你身材挺瘦的体毛也淡,只要处理掉碍事的汗毛,只拍脖子以下就看不出来吧。我把以前的校服借你。”

“怎么会,就算做得那么羞耻点击量也涨不了多少,我上传的都是电子乐或者酸浩室之类的,这种本来就很小众啦。”

“我才不懂那么多,反正那些人根本不在乎音乐怎么样,只要能看到女高中生的大腿就兴高采烈了。”

你把观众都当什么了?

话虽如此,我以前欠过姐姐各种人情在她坚持要求下穿女装录了一次视频。

看过完成品,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噢——不错嘛,怎么看都是女生。不愧是我选的搭配。”

在旁边欣赏的姐姐一脸心满意足。

的确怎么看都是女的。脸在屏幕外,没有歌词就听不见嗓音,体格上容易看出是男人的肩膀和腰分别用水手服的领子和吉他琴体挡得严严实实。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上传了视频,当天点击量突破五位数,第二天轻松达到了六位。我以前所有视频的点击量加起来才差不多一万,至今为止的努力有什么意义?而且视频下面留的评论说的全都是大腿或者锁骨之类,几乎没人提到曲子和演奏,我真心开始对这个国家音乐的未来绝望了。

看我这幅样子,姐姐说:

“为什么小真你一脸不痛快?我可是高兴得不行。他们不是赞不绝口嘛。基因基本和我一样,校服也是我的,实际上相当于我被人赞不绝口。”

“那老姐用你录视频不就行了?要是露脸他们不是更赞不绝口……”

“你说什么傻话呢?”

筋疲力尽的我自暴自弃地提议,却被姐姐一口否决。

不过,这事还没完。

成功的体验真是毒品。

姐姐的校服留在了我的房间,就算过了些日子,视频的点击量仍不住地增加,频道关注者也多了不止一百倍。

我备受期待。有很多人在等我的视频。

犹豫再三后,我终究再次穿上了水手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是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腿!带着既空虚又痛快的心情望着自己第二份女装视频的评论栏被这种内容填满,我心底感到一阵身不由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回头了吧?观众有十万人。就算大多数馋的是身体,为听我音乐而来的奇特人种应该也比女装前多了不少。

上传第三份视频那段时间前后,开始有几条明显性骚扰的消息发到了账号上。我感到安全受到威胁,于是在个人档案上显眼地写上:我是男的。顺便还把频道名改成了“Musa男”。过度不顾形象(むさ苦しい→musakurushi)地宣称自己是男性的同时,还借用了希腊神话里音乐女神Musa[注]的名字,真佩服我自己。然而,这名字岂止没起到什么效果,甚至多了“男的就更棒了”这种消息和评论满天飞,真感觉这世界要完蛋了。

[译注:古希腊神话中主司文艺的九名女神的总称,古希腊语为Μο-σα、Musa,英语中则为Muse。]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观众,我开始觉得以前上传的曲子好丢人。经验尚浅时的作品到处都很蹩脚,想到这种一看就是菜鸟的音乐要被十万人听到,我就坐立不安,最后把女装以前的十几首曲子全都删除了。

于是——虽说是理所当然——频道里的视频列表中只剩下校服&大腿的缩略图。

这从另一个意义上让我感觉丢人。

不喜欢的话不再女装就好了,但我没能收手,是因为害怕看到现实。就是说,如果不露大腿,单纯想听我音乐的人不到一千个。

算了,反正没公开真名,也不打算在视频网站以外的地方搞音乐活动,除了姐姐没人能知道我是Musa男这个秘密,不用想太多吧……我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录了一份又一份视频。

我太天真了,小看了世界的宽广与狭窄。

*

那是高中入学后没多久的事。艺术选修课我当然是选了音乐,在音乐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了碰三角钢琴的机会。小学和初中音乐室都很小,里面只有立式钢琴。

我抑制不住想弹的冲动。下课后是午休,等同学们接连离开音乐室以后,我偷偷坐在了钢琴凳上。

再次审视起来,真是个大家伙。

我手上有的键盘乐器是KORG的KRONOSLS和YAMAHA的EOSB500,两种型号的尺寸都能背在肩上,弹的时候能看到键盘对面的墙。而三角钢琴则用散发黑色光泽的庞大身躯填满了视野,光是这样就因压迫感忐忑不安,感觉一不小心就要被吞下。

而且,琴键重得要命。钢琴家连这种琴键都能弹得流畅啊,真厉害。

我不经意地弹了一段。自己的原创曲子——

“……诶?村濑君,这是——”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跳了起来,差点被钢琴盖夹到手指。

回头看去,是教音乐的华园老师。

“啊,对、对不起,擅自碰钢琴。”

“那倒没事,我是说刚才的曲子,”

我心头一惊,想顺势退几步从音乐室逃走,却被华园老师捏住校服夹克的袖子拽住了。

“是Musao的洛可可风鞭挞金属的中部对吧?”

[译注:Musa男的发音→Musao]

真想钻到钢琴下面抱住头。

被人知道了——

等等,冷静一下。又不是我的身份暴露,只不过是知道Musa男而已,说明Musa男作为网络乐手就这么出名。所以哪怕偶然在这儿遇到观众也不奇怪,只要装作我也是观众之一就行了。

“哦,哦哦,老师也知道啊。我看过视频,曲子挺不错的。”

我尽全力装作若无其事,然而老师毫不犹豫地说:

“你不就是Musao吗?”

我这辈子完了。

“……啥?不是,那个,我只是在网上看过。”

我不死心地坚持。

“我也试过扒这段钢琴的谱子,结果没扒下来多少。但刚才你弹得那么完美,仔细看体格也和Musao一模一样,特别是这个锁骨的线条。”

“请别沿着上面摸啊!”

突然被她用手指伸进衬衫领子里,我慌忙朝后退去,结果后脑勺撞到了黑板。

“哎呀,Musao还真是男孩子呢,没想到是我的学生。”

华园老师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的全身。

我没有耐力在这种情况下装傻到底,最后只好承认了。

“呃,那个,老师,这件事会为我保密吧……”

“那个视频要是在学校传开你就火了呀,文化节上有女装选美,你可是值得期待的新星。”

“求、求您了!”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想保密是可以。”

“太感谢了!”

“但是有条件。”

很遗憾,华园老师就是魔鬼。

为了让老师保密,我不得不做的是负责上课时的所有钢琴伴奏。

一年级的音乐课上首先要学校歌,但这首歌的伴奏谱上音符多得骇人,五线谱上几乎一片漆黑。

“这什么谱子啊,好像刚会用音序器的初中生写出来的。”简直就是三年前的我。

“几年前这所学校说是要把校歌重新编曲,改成混声四部合唱,于是花低价找了从这儿毕业去音乐大学的人,结果那人就写了这份刁难人的钢琴谱。”

“还有过这种倒霉事……那人谁啊,真想找他抱怨两句。”

“是个叫华园美沙绪的女的。”

“原来是你啊!呃那个……”

“你好像有意见,说来听听?”

“非常抱歉,嗯,我决没有一句怨言。”

“哎,实际上就算是我这个作者本人都嫌麻烦不想弹,真没想到除了母校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工作嘛。就是这么回事,好好练吧。”

这老师真过分。后来也是,选的合唱曲全都是《河口》或者《我相信》[注]这类东西,伴奏难得要死,我真想哭。

[译注:《河口》,由丸山豊作词,团伊玖磨作曲的混声合唱组曲《筑后川》的第五乐章;《我相信》,谷川俊太郎作词,松下耕作曲的合唱曲。]

而且,我还必须习惯三角钢琴琴键的重量,光是在家练习就不够,于是开始每天放学光顾音乐室。

“才一周就能弹得不错了嘛,不愧是Musao。”

因为强加的工作被人夸奖,我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还有,老师你能不能别用Musao叫我啊,好害怕别人在场的时候被你一不小心说出口暴露身份……”

“村濑真琴(MuraseMakoto)的简称不是Musao吗?”

“只有第一个音一样吧!”

“那,村长(ムラオサ→Muraosa)。”

“这哪儿来的村长啊?不听人说话的村子吧!”

“下周课上我想用海顿的四季搞无伴奏合唱。”华园老师不听我的抱怨拿出乐谱。“你按四部合唱编一下曲。”

这么下去要求会不会越来越离谱?真怕高中毕业的时候她不当回事地让我完整写一部歌剧出来。想想就感觉脸色发白。

*

“我说村濑,你放学总待在音乐室吧?”

“是华老师手把手教你弹钢琴吧?真好。”

“是不是两个人贴在一起弹?”

同班的男生们羡慕得要死。

华园老师是新任第四年的年轻老师,无论名字,长相还是性格都不乏华丽,在全校人气特别高,比如现在这么快就俘获了这些刚入学新生们的心。可我被抓住的不是心而是小辫子,真想说“那你们替我去啊”。

“才不是让她教我呢。”我大体老实地说实话。“单纯是自主练习,那期间老师在隔壁的准备室做其他工作。”

其实基本上不是工作而是看漫画,这部分我还是糊弄过去了。

“和偶数班负责伴奏的一起练习吗?”

一个同学忽然说道。

“啊,那人超可爱啊,我也听说过。”

“几班的女生?”

“好像是4班。”

“选音乐真是走运,要是我没选美术就好了。”

他们聊得越来越起劲,可我不知道话题中出现的人物是谁。

“呃,就是说偶数班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可怜孩子,被老师把伴奏的任务强压在头上?”

“对对对。”

“被强压是什么意思啊,不该更高兴点嘛。”

“华老师不会还把别的的东西压倒你身上吧。”

“说什么鬼话,羡慕的话你们替我去啊!”

内容开始偏到莫名其妙的方向了,不过把情报总结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高中每学年有八个班,艺术选修课可以选音乐,美术,书道三种。要是和普通课程一样每班单独授课,人数太少效率低,于是把四个班合在一起上课。也就是说单看艺术类课程的情况,一个学年分两班,1·3·5·7班和2·4·6·8班,分别被称为奇数班和偶数班。

而和奇数班负责伴奏的我一样,偶数班也有一个被拉去做苦工的女生。

“我没见过。”我说道。“我是家里没钢琴才在学校练,那个人估计是在家练吧。”

“什么嘛,真没劲。”

“要是我也在偶数班就好了,听她弹伴奏合唱时也有劲头。”

“可惜是村濑啦。”

我又不是喜欢才做的。

*

意外的是,我很快就撞见了他们说的那个女生。

四月最后一周,这次是被华园老师拜托把《布兰诗歌》的管弦乐曲改编成钢琴版,放学后我带着完工的乐谱去了音乐室。

这份乐谱里被动过手脚,里面是对华园老师的一点报复。乐谱不是用来独奏,而是联弹。这可是《布兰诗歌》,那么厚重的管弦乐谱怎么可能靠两只手再现出来,四只手才总算够用呢,所以老师你可得帮忙啊?我打算这么说,把难得要命的低音部分交给她。无论如何都想让那个女人慌一次。

然而音乐室空无一人。

我把带来的乐谱在谱架上摊开等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棒球社和手球社慢跑时的吆喝声,学校对面的工厂里铃声回响,告知烤好的面包出炉,听起来蛮有牧歌情调。晴空万里无云,真是悠闲的午后。

而华园老师完全没有露面的意思,于是我走到音乐室左手边里面,敲了敲通向准备室的门。没有反应。我轻轻开门,里面没人。

那个女的怎么回事,和我说好放学后立刻拿过来,自己人却不在。

没办法,就让我等等吧。

我溜进了准备室。里面是普通教室一半大小的空间,老气的办公桌和一台不大的电钢琴紧贴在一起摆在房间正中央,周围是一圈置物架。不知为什么还有自来水管,冰箱和电热水壶也一一俱全,甚至有横山光辉的三国志和水浒传全套漫画,这地方用来打发时间再适合不过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三国志第26卷。

都是因为赤壁之战的发展太吸引人,我没注意到有人进了隔壁的音乐室,听到钢琴声才回过神来。

跨越上下几个八度的厚重和弦传进耳朵,声势几乎要撞破房门,手上的漫画差点被我摔到地上。

没听错,是我改编的《布兰诗歌》。

是谁弹的呢?老师?第一次看到谱子就能弹得这么完美吗。见鬼,应该编得更难一点的。

等等,那可是联弹用的,除了老师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轻轻站起身,推开门朝音乐室打探。

钢琴前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影,只有一个人。她纤细的两臂在键盘上摇摆。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一个人在弹。

冷静下来仔细听,就发现她从我编的谱子中略去了一些音符,但演奏却厚重又剧烈地沸腾,我在家里用音序器写好音轨后播放时的完整版远远无法与之相比。

带着无法置信的念头,我一时间对她的钢琴声听得入迷。几千人对命运女神敬畏供奉的赞歌在脑中回响,简直要真的唱出声音。

然而演奏戛然而止。

她停下手朝身后转头,和我四目相对。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仿佛突然消失了。真是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透明得深不见底,仿佛充盈着破碎流冰下若隐若现的冬日大海。

“……你一直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听着?”

她皱着眉头问道。

“啊……嗯,嗯……是吧。明明是为联弹写的谱子却完全听不出来,我吃了一惊,禁不住听下来了。”

“这种性格恶劣的谱子,是你写的?”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稍稍降低音量继续说:

“华园老师说的7班的白颊鼯鼠(ムササビ→Musasabi)君,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