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大人们的情况(1 / 2)

「嚯。都这个时间了,居然还能在这么意外的地方和这么意外的人碰面」

流镝马半次郎先行来到了真留美的病房。

他到底来干嘛的。

鹿之助正面面对半次郎的视线,咬紧了后槽牙。

感觉到了异常的魄力。

明明年龄应该差不多才对。

但是,与世无争、游手好闲的自己,与在残酷世界中生存至今的半次郎之间,有着压倒性的差距,鹿之助对此有些不甘。

但是,也仅仅只是有些而已。

与市古一同生活的时光,绝对不是一段败犬的人生。

那个温柔、令自己自豪的女儿,就是证据。

「你不打扮成女装,就毫无魄力呢」

「还跑到病房来逼迫真留美小姐吗。真有你的」

「鹿之助先生。没关系的……」

床上的真留美担心着鹿之助。

「流镝马。出来一下。不能在身体欠安的真留美小姐面前与你争执」

「……好吧。稍微往山上爬一点的话,就有一个瀑布。这个时间没有任何人。去那吗」

「走吧」

对真留美说完「之后我会回来」后,鹿之助离开了病房。

他身后,是半次郎。

光是站在身后,就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压力。

鹿之助一边攀登漆黑的山路,一边述说与女儿柚那的回忆。

述说着那个不管父亲多么废,都绝对不会舍弃、嘲笑父亲的,令人自豪的女儿的事。

在爱妻仙逝后,鹿之助的心曾死过一次。

一切都变得空虚无意义。

认为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

活着的意义,已经没有了。

一半的灵魂,被永久地夺去。

如果没有柚那,鹿之助不可能活下去。

「幼小的柚那,好多次拉起自闭在房间里的我的手,打算把我带出去。她那时的年纪,应该已经明白母亲死去的事实。可是,她没让我看到悲伤的表情。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年幼的柚那失去了母亲,很生气。对她不闻不问」

柚那每天都会去公园转悠,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找到之后,就会高兴地把三叶草带到我身边。

好几次我都赶走她。

回想起亡妻的脸,很难受。

对没有理解到母亲之死的柚那,感到恼火。

这样的交流,每天都重复着。

不管被我赶走多少次,柚那的笑容也从未间断。

更没有哭。

对此,我更加恼火。

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孩子。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想起母亲,掩着声音哭。某天,我偶然撞见了这一幕。她是因为担心不成人样的我,所以才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开朗,笑容不断……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装出的演技!都怪我。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就因为我这么孩子气,柚那……才会变成一个只考虑别人的孩子。在母亲死去的同时,她自己的居所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段记忆,是我最废柴的一段人生,鹿之助痛苦地呻吟道。

来到瀑布前面的一片广阔的湖前。

半次郎一言不发。

是根本没听呢,还是认为毫无评论的价值呢。

「你又如何。流镝马半次郎」

「……此话怎讲?」

「如你所见,我是个废柴。被女儿拯救才能活下来。现在也一事无成。和经营事业,成为一代财主的你完全不同。但是,我没有从柚那身边逃走」

「你是说,我从自己女儿身边逃走了?」

「没错。你不仅逃避了妻子死亡的事实,还从妻子留下的女儿身边逃走了。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至少男人还有『事业』这个逃避的场所」

「当今世上,这已经与男女无关,男人也好,女人也罢,生意的世界不看这些。说到底,你这家伙是男是女都还让人搞不清」

「……我是男人。只不过正好有点能用来挣钱的特技,所以偶尔会女装。虽然我也在为柚那扮演母亲的角色。虽然她没说出来,但其实还是想要母亲的。很憧憬『与屋』那样有母亲的家庭」

半次郎毫无感情地回答他说「我没有逃避」。

那声音仿佛机械一样平淡。

但是,那瞪向鹿之助的视线中,能感受到大量的愤怒。

「只不过剑碰巧是女儿身而已。要继承流镝马家,是男是女都无所谓。都会以严格的方式进行培养。没想到只不过稍稍移开视线,就变成了那样不知廉耻的女儿。我对女儿似乎太过溺爱」

「……难道不是放任不管吗?说白了还是逃跑了。那孩子可不会成为你想的那样……也就是说,不会成为你的克隆哟?再说了,既然要专注于海外事业,当初带她一起走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吧」

「连我也没想到,她会像外面那些小姑娘一样沉迷于恋爱的妄想。而且,还把那些妄想写成了书出版……幸好没人知道她的脸和真名。在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之前,我要让她停笔」

少胡扯了,你这脏辫老爹,鹿之助说着瞪向半次郎。

「那孩子是你的女儿吧!你也很爱自己的妻子吧!所以才会生下那孩子的吧?」

「……爱这种东西,只不过是童话世界里的戏言。我是为了延续历史悠久的流镝马家才结婚的。除此以外别无他意。失算的是,妻子在产下男孩前就过世了」

半次郎的表情毫无变化。

真的碰到个怪物啊,鹿之助焦急并颤抖起来。

「你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现实是残酷的。人的生存意义就在于从生存竞争中脱颖而出。像恋爱这种女人小孩口中的戏言,只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而创造的妄想。流镝马家必须不停战斗。不管是在过去的武术世界,还是现在的生意场。所以不能娇惯女儿」

「……」

「既然你不能明白这么复杂的话,那我就说简单点。恋爱等文化之所以在这个国家蔓延,那都是战后占领日本的美国的政策。杂志、电视大肆宣传恋爱,将其植入屁民的意识中。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让日本人无法再次用武装攻击自己的国家」

「慢着。这话题太宏大了吧!」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再度让日本人持有爱国心,美国也不好办。为了让日本变成实质上的殖民地,就必须将恋爱作为代替爱国心的思想植入内心。从集体主义转变为个人主义。这样一来,日本就无法再次成为军事国家。然而,这项封印的政策并不完美,日美之间在之后掀起了激烈的经济战——」

「这种歪理怎么样都好啦!我要说的是我眼前活着的人!」

那可真是对不住。看来你能讨论的,也只有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半次郎露出微笑。

仿佛是在蔑视鹿之助一般的笑容。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要生下那个孩子!?只是为了让她和别人争斗才生她的吗?」

「人的性命毫无意义。难道你觉得人的命与虫的命有何不同吗?没什么不同。人类只不过是动物。但凡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动物,都要遵循『生存竞争』的规则。大多数的日本人,都不愿面对这条规则,制造了家庭和城市这种安全地带,借此逃避、躲藏」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不期望自己的女儿幸福吗?」

「幸福、吗。这世上不存在那种东西。有形态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灭。人必有一死。硬要说的话,活下去才是幸福」

半次郎脱下和服露出右肩。

那里有一块大伤疤。

就像是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的肉体。

「这是被卷入手榴弹爆炸时受的伤。我在随时都有可能会死的现实世界中活了下来。在这个和平的国家懒散生活的你是无法理解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既然想得这么开,那就给你女儿自由」

「我拒绝。我必须为延续至今的流镝马家传宗接代。如果她是男孩的话……」

「你是想说,不需要女孩吗?」

「如果不需要,我早就舍弃了。为了继承我的事业,我好歹也对她进行了英才教育。剑从小就有在思想上自闭的坏习惯,像她这样窝囊,是无法以流镝马本家人的身份在今后的时代活下去的。但只靠凉牙一个人也让人不放心。得尽早让她从轻小说的工作中隐退,进行彻底的矫正」

鹿之助不禁血气上涌,挥出拳头。

然而,几乎一动不动的半次郎,以极其细微的动作躲开了鹿之助的攻击。

反过来,鹿之助却被从死角来的肘击打倒。

这是强烈的一击。

仿佛脊椎要断掉一般。

仅仅只是挨了一击,就站不起来了。

「蠢货。毫无参军经验的家伙休想碰我一根汗毛」

「……嘿……意外的温柔嘛……还以为会碎个下巴什么的,居然就这种程度吗……」

「如果陷进无聊的官司可就麻烦了。我不会使用超过正当防卫的攻击」

「……这是,小看我吗」

「只能怪你这家伙毫无能力守护『与屋』,却还自命不凡」

哈哈,鹿之助倒在地上干笑了。

「原来如此。你果然很笨」

「什么?」

「这么想要传宗接代的话,随便找个健康的年轻女人再婚不就行了。既然你活在没有恋爱的世界,那只要这样做就万事解决了。但结果是,你依旧害怕失去!所以无法再婚!因为你害怕失去,害怕崩坏,所以拼命否定这一切,否定家人的存在!你比我还要窝囊。难道不对吗?」

半次郎的脏辫倒竖起来。

看来很有效呢,鹿之助又笑了。

「被我说中了吧,大叔。那个姬宫美樱的父亲,不可能是没有人情的战斗机器。那孩子天生敏感的感性,就和父亲很像。那种让柚那和八云同学放不下的对家人爱的渴望,也是你的遗传。恐怕,不坦率这一点也是。但是,她和从家人身边逃走的你不同,那孩子撰写原稿,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只要看过她的小说就能明白」

「……混蛋。竟敢愚弄我!!」

「怎么愚弄你了,我只不过是说实话而已。哎呀,你怎么一脸不想听的表情呢」

「起来!!不会让你全身而退的!!」

「唉。看来,只能用拳头交流了。要是我这张用来挣钱吃饭的脸变形了,生活也就难啰」

鹿之助面带苦笑地想(真留美小姐明天就出院了,结果我又进去了),同时大腿用力,摇摇晃晃的,总算是站了起来。

「哎呀。糟了。脚还没力……能再等等吗」

「少废话……!!现在就让你明白,愚弄我是什么下场!!」